# 第二十四章

第二十四章

一般而言，要塞弊多利少

在当今的聪明人看来，罗马人的一种做法，大概是考虑不周的：当他们面对拉丁姆各部族和普里维内城的威胁，打算维护自身的安全时
，他们没有想过修建一些可以使他们保持信心的要塞。在佛罗伦萨，就有一种我们那些聪明人津津乐道的说法：比萨和其他类似的城市，应当利用要塞加以保卫。
确实，假如罗马人和这些人一样，他们也会考虑建造一些要塞；然而他们有着不同的品德，具备不同的判断和实力，所以他们没有营造任何要塞。当罗马生活在自由之中，遵循着它的各种命令和优秀的体制时，它从来没有为了保护城市和行省而修建任何要塞；但它确实保留了一些已经建好的要塞。看到罗马人和现代君主处理这件事的方式，我觉得有必要讨论一下修建要塞是否有好处，或它们对修建要塞者有益还是有害。应当指出，修建要塞是为了保护自己抵御敌人，或是为了使自己不臣服于别人。就前一个目的而言，它们完全没有必要，对于第二个目的来说，它们是有害的。先来说说在第二种情况下它们有害的理由吧，我认为，君主害怕臣服于别人，或共和国害怕叛乱，首先是因为臣民对其怀有仇恨，仇恨是来自恶劣的行为，而恶劣的行为来源有二，一是以为单凭武力就能控制他们，二是统治者欠缺精明的头脑。他们相信能够以武力对付臣民，其原因之一，就是他们在附近拥有要塞；引起仇恨的虐待之所以出现，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君主或共和国拥有要塞，若这一点属实，则其弊害远大于益处。首先，一如前述，它使你对自己的臣民更加肆无忌惮、更加残暴。如此一来，他们便再无安全可言，此时你就会相信，除非采用以下两种方式，不然的话用来控制他们的所有军队和暴力都是无效的：像罗马人那样，随时能把一支精良的军队投入战斗；或者把他们遣散、消灭他们、瓦解他们、让他们陷入不和，再也无法聚集起来伤害你。你若让他们变成穷光蛋，“被褫夺者仍有双臂”
；你若解除他们的武装，“愤怒出勇士”
；如果你杀死他们的首领，再去伤害另一些人，那么还会有新的首领崛起，就像妖怪海德拉的情况一样。如果你修筑要塞，它在太平时期还有些用处，它能让你对他们作恶时更加胆大妄为。但在战乱时它毫无用处，因为它会遭到敌人或臣民的攻击，它不可能抵挡住他们。就算它不是全无用处，考虑到我们这个时代的火炮，就像前面说过的
，一个没有退守工事的狭小地盘，也不可能挡住那些暴怒的人。【1】

我打算更详尽地谈谈这个问题。姑且假设你是一位君主，打算用这些要塞去控制你的市民；或者，假设你是君主或共和国，打算用它们来控制在征战中夺取的城市。我打算先给君主进言，我要告诉他，正像前面说过的，就控制公民而言，最没有用处的就是这种要塞。它使你更加肆无忌惮地压迫他们。这种压迫使他们恨不得你灭亡，让他们怒火中烧，以至于要塞——它正是那奇耻大辱的原因啊——也救不了你。聪明仁慈的君主，为使自己保持仁政，不种下使其子嗣变成暴君的祸根，切不可修筑要塞。这样他们便不能依靠要塞，而要依靠人们的爱戴。米兰大公弗兰西斯科·斯福尔扎伯爵，被人尊为聪明的君主，却在米兰建了一座要塞。我要说，就此事而言，他配不上聪明二字。后来的结果证明，这座要塞给他的子嗣带来的不是安全，而是伤害。他们认为，有了要塞的保护，他们在侵害其公民和臣民时仍可享有安全，于是他们再不也吝惜暴力。世人对他们的仇恨无以复加，结果是一有来犯之敌，他们便丢掉了自己的国家。
那座要塞在战争中未能保护他们，对他们毫无用处，而在和平时期，却对他们极为有害。倘若他们没有这座要塞，倘若他们因为不够精明而残暴地对待自己的公民，他们也许能更早地发现危险，及时收敛自己的行为。假如不是既有要塞又有充满敌意的臣民，而是没有要塞却有爱戴他们的臣民，他们后来也许更有勇气抵抗法国人的进攻。要塞不会给你提供任何帮助，这或是因为守卫者的不忠，或是因为进攻者的凶猛，或是因为饥馁。如果你想让它对你有所帮助，利用它来收复失去的国家，你必须拥有一支能向那些把你赶出来的人发动进攻的军队；假如你有这样的军队，你可以在任何情况下收复国家，即使那儿没有要塞；如果你没有因为拥有要塞而趾高气扬地虐待人们，从而使他们更爱戴你，那你就更容易做到这一点了。从米兰要塞的经验即可明白这一点，无论对于斯福尔扎还是法国人，无论它被转移到谁手里，都没有发挥任何作用。相反，它带来了极大的伤害，使他们都以失败告终。这是因为，有了这座要塞，他们便不再思考维护国家更为可靠的方式。乌尔比诺大公、费德里克之子乔多巴尔多，是当时一位颇受敬重的将领，他被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之子赛萨尔·博尔吉亚赶出自己的国家后，又因一次事变而回到那儿，他悉数捣毁了当地的要塞，因为他认为它们有害无益。他受到人民的爱戴，出于对他们的尊重，他不想保留［那些要塞］；他考虑到敌人的势力，认为自己无法守卫［要塞］，因为这需要一支野战部队去保护它们，于是他把它们全部摧毁了。教皇尤里乌斯把本蒂沃廖赶出博洛尼亚后，在那个城市建了一座要塞，然后他的总督
搞得那儿民不聊生。人民一起来反叛，他便立刻丢掉了要塞。可见，要塞非但没有帮助他，反而害了他。假如他换一种做法，也许对他更为有利。维特利
之父尼可洛·达·卡斯特罗回到把他流放的家乡后，立刻摧毁了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在那儿建造的两座要塞，他认为不是要塞，而是人民的爱戴，才能使他一直待在那个国家。不过，在所有的例子中，最新且最著名的一例是热那亚，它就发生在不久以前，可以证明［要塞这种］建筑的无用和摧毁它的好处。各位都知道，1507年热那亚法反叛国国王路易十二，他亲自率领军队收复了此地。收复之后，他在那儿建了一座要塞，比目前任何地方的要塞更加坚固。它建在一个俯瞰大海的山顶，位置和地势都使它坚不可摧，热那亚人把它称为“考德法城堡”。在这个要塞里，他能向整个港口和热那亚城的大部分地方开枪放炮。当1512年法国军队被赶出意大利时，尽管有那座要塞，热那亚还是反叛了。奥塔维亚诺·弗莱格索占领了国家，他经过不懈的努力，在十六个月的时间内利用饥饿拿下了要塞。人人都认为他应当保留这座要塞，以备发生不测时可以藏身，也有许多人向他这样建议。然而他极为明智，深知君主能在国内立足，不在于要塞，而在于人民的意愿，于是他摧毁了这座要塞。他没有把要塞，而是以自己的品德和精明，作为立国的基础，所以他至今一直保有自己的国家。一千名步兵就足以改变热那亚国家的归属，而他的对手动用一万名士兵去攻打他，却没有伤害他分毫。由此可见，摧毁要塞并没有使奥塔维亚诺受损，建了它也没有保住法国国王。他既然能率兵进入意大利，那么他没有要塞也能收复热那亚；如果不能率兵进入意大利，那么他即使在热那亚有要塞，也无法保住这座城市。故而可以说，国王建起要塞破了钱财，丢了要塞蒙受羞辱。对于奥塔维亚诺则可以说，他收复失地荣耀加身，摧毁要塞受益多多。【2】

我们再来看看那些不是在自己的家乡，而是在夺取的城市修建要塞的共和国。假如上述法国和热那亚的例子尚不足以证明那种谬论，我希望佛罗伦萨和比萨足以说明问题。佛罗伦萨人为保护比萨而在那儿建了一些要塞。他们不明白，要想支配一个素来敌视佛罗伦萨的名号、生活在自由之中、为得到自由的庇护而不惜造反的城市，就必须仿效罗马的办法：要么让它成为盟友，要么就把它摧毁。从查理国王
的到来即可看到这些要塞有何好处，它们全都对他俯首称臣，这或是因为守卫者缺乏信心，或是因为担心更严重的恶果。假如根本不存在要塞，佛罗伦萨人也许就不会把他们支配比萨的能力建立在要塞上；法国国王也许就不会以那种方式从佛罗伦萨人手里夺走比萨；他们利用在此之前保有比萨的方式，也许能一直把它维持到现在，而且无疑能够证明，这不会比有要塞时更糟。所以我的结论是，对于守卫自己的祖国来说，要塞是有害的；对于守卫夺取的城镇来说，要塞毫无用处。依我之见，罗马人的权威就足以说明问题。他们拆了城墙，在他们打算用暴力支配的地方，他们也不建城墙。对此持有异议的人，向我提到古代的塔兰托
和现代的布雷西亚（这两个地方，都是依靠要塞，从反叛的臣民手中收复的），对此我要回答说，塔兰托的收复，是发生于法比乌斯·马克西姆斯在年底派出其全部军队之时，就算那儿没有要塞，这支军队也能收复它——即使法比乌斯没有这样做，即使那儿没有要塞，法比乌斯也会换一种能够达到同样目的的手段。如果一座城镇的收复，需要一支执政官的军队，需要法比乌斯·马克西姆斯这样的将领，那么我确实看不出，要塞还有什么用处。从卡普阿的例子可知，罗马人无论如何也会收复它的；卡普阿没有要塞，他们收复此地靠的是优秀的军队。让我们再来看看布雷西亚吧。我认为，发生在那场叛乱中的事情是极为罕见的：当城里发生叛乱时，你不但要维持要塞的武装，附近还得有一支法国大军。国王的将领富瓦伯爵率领他的军队驻扎在博洛尼亚，他听到布雷西亚失守后迅即出兵，在三天之内便抵达布雷西亚，利用要塞收复了这座城市。因此，要想让要塞发挥作用，还需要一位能在三天内前来救援的富瓦伯爵和一支法国军队。可见这个例子不足以驳倒相反的事例，因为在我们这时代，要塞一再被攻占，就像乡村一再被占领一样，这不仅发生在伦巴第，也发生在罗马格纳和那不勒斯王国，发生在意大利的所有地方。【3】

至于修筑要塞是为了抵御外敌，我认为，对于拥有精兵的人民或王国，它是不必要的，对于那些没有精兵的人民和王国，则是毫无用处的。拥有精兵，没有要塞也可自卫；没有精兵，有要塞也无以自保。看看那些在治理和其他事务上素称优异的人，例如罗马人和斯巴达人，即可认清这一点。罗马人不建要塞，斯巴达人不仅不建要塞，甚至不允许他们的城市修筑城墙，因为他们希望以每个人的品德，而不是别的防务手段，来捍卫自身。有个雅典人曾问斯巴达人，是否觉得雅典的城墙很漂亮。这人回答说：“如果城里住的全是女人，那倒是很漂亮。”
所以说，拥有精兵良将的君主，若是在其国家边境的海岸上也有要塞，能够在他控制住局势之前抵抗数日，那么它们有时还算有些用处，但它们并不是必不可少的东西。如果君主没有精兵，就算他有遍布全国或边境的要塞，也是有害无益的。称其有害，是因为他很容易失去它们，而一旦失去，它们就能被用来向你开战。如果它们坚不可摧，敌人就会绕开它们，使它们形同虚设。对于优秀的军队来说，除非他们遇到极顽强的抵抗，他们总会进入敌人的国土，不会在乎他们能够绕开的城镇或要塞，这种事既见于古史，也见于弗朗西斯科·马里亚，他在不久前攻打乌尔比诺时，就毫不迟疑地绕开了敌人的十座城镇。因此拥有精兵的君主，即使不建要塞也能有所作为；君主如果没有精兵，那也不应当建要塞。他应当加固自己的城市，使其供应充足，市民严阵以待，能够抵挡敌人的进攻直到签订一份和约或有外援来解救他。其他任何计划，平时是破费钱财，战时则毫无用处。能够听我劝告的人都会明白，既然罗马人在其他事情上很有智慧，那么他们对拉丁人和普里维内人的裁判也很精明，他们没有想过什么要塞，而是以更出色更聪明的方式对付他们。【4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