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十七章

第十七章

当今的军队是否应当重视炮兵；对它的普遍看法是否正确

除了以上所论，当我思考罗马人在不同时间从事的无数野战（我们今天用一个法语词“journées”，也就是意大利人所说的“大战役”）时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许多人持有的普遍看法：假如当时也有炮兵，罗马人不可能——或不易于——得到那些行省，让百姓给他们输捐纳贡，他们无论如何也得不到那么多财富。这些人又说，由于这种火器，人们再也无法运用或展示古人的德行。他们还补充上第三条理由：今天的人参与战斗，要比古人更加困难，不可能在他们中间维持古人那种纪律，所以战争终将简化为炮战。讨论一下这些意见的对错，火炮是提高还是消弱了军力，它为将领提供了展示德行的机会还是剥夺了这种机会，我以为不算跑题。先来谈谈他们的前一种意见吧：假如当时就有火炮，古罗马人不会取得那样的功业。对此我要回答说，战争不是为了自卫，就是为了进攻，我们先来看看这两种战争的利弊。对于两者虽然都可以说出某些道理，不过我认为，自卫较之进攻更为有害，这是不必比较就可以明白的事情。我这样说的理由是，自卫者要么在城内，要么就是在栅栏围起的军营内。如果是在城内，此城可能是一座小城，比如一座要塞的大部，也可能是一座大城。如果是一座小城，以火炮的威力，无论城墙多么坚固，也能在数日内攻破。城内的人若没有用于后撤、筑有壕沟和工事的足够空间，那么他们必败无疑。敌军若从城墙缺口攻入，他们无力抵挡。炮兵也帮不了他们的忙，因为凡是在人能组成密集队形攻击的地方，火炮是挡不住他们的，此乃公认的定理。因此，在守城战中，暴怒的教皇至上派势不可当；意大利人的攻击易于抵挡，是因为他们投入战斗时从不集结成群，而是分散成小股［他们很恰当地称为“散兵作战”（scaramouches）］。对于以这种拙劣的队形攻入城墙缺口的军队，火炮就成了对付他们的致命武器。但是，如果他们以层层叠叠的密集队形冲向缺口，又没有战壕和工事的阻拦，他们就会充塞于任何地方，火炮也挡不住他们。就算歼灭其中一部分，火炮的数量也不足以阻挡他们获胜。看看教皇党在意大利的许多攻城战，尤其是布雷西亚的攻城战，即可知确知此点。这座城市反叛法国人，它的要塞却仍在法国国王的掌握之中。威尼斯人为抵挡要塞可能对城市发动的进攻，把炮兵布置于要塞通往城市的整条道路上，前线、两侧和所有合适的地方。富瓦伯爵对此置之不理，率领他的部队徒步穿过炮兵阵地，占领了城市，没听说他遭受任何损失。所以，正如前述，守卫小城的人，如果没有用于撤退的战壕和工事，城墙又被轰开缺口，只能靠炮兵抵抗，他立刻就会失败。【1】

即使你守卫的是一座大城市，具备撤退的便利，那么不必进行比较也可知道，火炮对于城外的人比对城内的人有用。首先，为了用火炮打击城外的人，你必须把它抬到比城市更高的地方。如果让火炮待在地面，敌军用简陋的工事和壕沟即可保障自己的安全，你无法打击他们。你必须把火炮拉到城墙的甬道上，或以无论什么方式把火炮抬高到地面以上，为此你将面对两个难题。第一，你无法把体积和威力与攻城者的火炮相同的火炮搬到那种地方，因为你无法在狭小的空间搬运大东西。其二，就算你把它们搬到了那儿，你也无法修筑保护这些火炮的坚固牢靠的工事，城外的人却可以做到这一点，因为他们是在地面，有着充裕的空间。如果城外的人拥有许多威力更大的火炮，那么谁也不可能通过把火炮置于高处守住城池。假如只能把火炮置于地面，那么正如上面所言，它的威力也就大打折扣。可见，守城者除了像古人那样赤膊上阵以外，只能利用轻型火炮。既然轻型火炮的作用不大，这种劣势也就把火炮的优势给抵消了。如果城墙为此而建得较低，并有沟壑环绕，一旦攻破城墙或填平了壕沟，城里的人就会处于更不利的条件。因此，如我前面所说，这些火器对攻城者用处大，对守城者用处小。【2】

第三个问题——退到栅栏围起的军营，缺少有利战机，就不作战。我的看法是，在这种情况下，除了古人的战法，你没有其他自卫的手段；考虑到火炮的存在，你往往处于更大的劣势。如果敌军来犯，在地形上又像经常发生的情况那样，比你稍占优势，或在他们到达时你来不及把工事加高，使自己得到很好的保护，他们就会立刻把你赶出来，对此你毫无办法，只好到要塞外边作战。西班牙人在拉韦纳一役中就有此遭遇，他们躲藏在龙科河和一道工事之间，由于法国人在地形上稍占优势，他们便被大炮赶出了要塞，不得不到外面厮杀。像经常遇到的情况那样，假如你的营地比进攻者更有利，工事也坚固牢靠，因为这种地形以及你的另一些防范措施，敌人不敢对你发动进攻，这时发生的情况，就会和据守于无法进攻的地方的古人的遭遇一样：劫掠乡村，夺取或围困对你友好的城镇，切断你的供给，逼迫你出来作战，如前所述，这时火炮就派不上多大用场了。只要想想罗马人的作战类型，看到他们几乎总是采取进攻战而非防守战，就会明白，如果以上所言属实，如果当时有［火炮］，他们将具有更大的优势，更快地实现他们的获取。【3】

至于第二种情况——由于火炮的存在，使人们无法像古人那样展示他们的德行，我要说明的是，如果他们只能小股行动，如果他们必须攀登城墙，或是发动类似的进攻，他们无法聚集成群，只能一个一个地出现，那么与过去相比，他们的处境确实更加危险。此外，军队的将领也确实比过去面对更多的死亡危险，因为不管他们待在什么地方，火炮都能打到他们；就算有后备军，有彪形大汉的保护，也没多少用处。但是，这两种危险都很难造成不同寻常的伤害，因为以软弱无力的攻击，难以攀越或攻克防备充分的城池，但是如果打算夺取城市，便又回到了攻城战，这与古代的情况没什么两样。甚至在被攻克的城市里，危险也不比古代更大。因为当时的守城者也不缺少攻击的武器，它们虽然不是那么可怕，也足以致人死命。至于将帅和雇佣兵首领的阵亡，在当代意大利持续了二十四年的战事中
，这方面的例子并不比古代十年战事中的例子更多。除了洛多维柯·德拉·米兰多拉伯爵——数年前威尼斯人攻打费拉拉时，他阵亡于此地——和内穆尔大公——他阵亡于西里格诺拉——以外，无一人死于火炮，例如富瓦伯爵在拉韦纳就是死于刀剑而非火器。假如人们没有表现出特殊的德行，这并不是出现了火炮的缘故，而是因为军队的涣散和软弱；如果整体缺少德行，则他们也无法使其展现于局部。【4】

他们提到的第三件事情——人们将不再进行肉搏战，战争将完全变为炮战，我认为这是一派胡言。所以，凡是希望军队在作战时效法古代德行的人，都会支持肉搏战的观点。训练精兵者，要让士兵习惯于短兵相接的演练或实战，让他们手执刀剑，同自己面对面地搏杀。基于下面就要谈到的理由，他们应当更看重步兵而不是骑兵。如果他依靠步兵，遵循上述方式，炮兵将变得毫无用处。在逼近敌军时，步兵更易于躲开炮火，比古罗马的步兵躲开大象、巨镰战车和另一些古怪武器——他们总有办法对付这些东西——的攻击还要容易。他们能够轻易找出对付火炮的办法，因为火炮能够形成杀伤力的时间，比大象和战车还要短暂。后者能使你在战斗中陷入混乱，而前者只会在战斗之前对你构成阻碍——步兵在开火时很容易避开这种阻碍，或是靠自然地形的掩护，或是匍匐前进。从经验上看，尤其是抵御重型火炮，甚至不一定需要这样做，因为它们做不到准确的瞄准，如果打得太高，就打到了你的身后；如果打得太低，则够不到你。军队进入肉搏战时，无论是重型还是轻型火炮，都无法伤害你，这道理就像青天白日一样清楚。如果他们把火炮布置于前线，它会被你缴获；如果将其置于后方，它所杀伤的不会你，而是自己的朋友。即使把它放在侧翼，也无法伤害你，除非所处的位置使你能缴获它们，在这种情况下，其效果与前面说的一样。对此也没有什么争议。不妨看看瑞士人的例子。1513年，他们在诺瓦拉同要塞中装备了火炮的法国人交战，他们既无炮兵，也无骑兵，还是轻而易举地将其攻破。除了上面讲到的情况，其原因在于，要想让炮兵发挥作用，需要有城墙、战壕或工事的保护，缺少这些防卫手段，他们就会变成俘虏或毫无用处，这就是野战所发生的情况，单纯依靠人力保护的炮兵，只能落得这种下场。如果炮兵处于侧翼，他们也发挥不了作用，除非采取古人运用驽炮手的方式，即把他们置于军队的外边，使他们能够在队列之外投入战斗；只要他们被骑兵或其他兵力逼退，他们便躲到军团的后边。对此另有想法的人，不可能很好地理解这一点，他们是在相信一件很容易让自己上当的东西。虽然土耳其人用火炮打败了沙和苏丹
，但这不是因为火炮的优势，而是因为那种不同寻常的声响，使他们的战马受到了惊吓。【5】

所以，我在这一讨论的最后得出的结论是，如果同古人的德行结合在一起，火炮是有益的，不然的话，它便没有多少用处。【6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