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一章

第一章

罗马人建立帝国的原因，是德行还是运气

许多人，包括普鲁塔克这位稳健的作家，都持有一种看法：罗马人在建立帝国时，更多地受惠于运气而非德行。他为此列举了种种理由，并且说，罗马人民的自白表明，他们承认自己的胜利统统来自命运，因为他们为命运之神修建的庙宇，多于任何其他神灵。
李维似乎也与这种看法相去不远，他在谈及罗马人时，一说到美德，几乎也总是提到命运。我不想以任何方式接受这种观点，我甚至不相信它能持之有据。从来没有哪个共和国取得过罗马那样的成就，其原因在于，没有哪个共和国建立的制度，使它能有罗马那样的收获。正如下面的叙述所示，军队的德行使他们获得了帝国，而最早的立法者为他们制定的典章制度，维护着他们的所获。那些作者说，罗马人民从未同时从事两次大战，这是他们的运气而非德行。
他们为了自卫而与萨谟奈人开战，但是在没有打垮萨谟奈人之前，他们不与拉丁人交战
；在没有征服拉丁人、用连连告捷拖垮萨谟奈人之前，他们不去讨伐托斯卡纳人。
假如这两大势力联手于方兴未艾之时，则不难推断，这将导致罗马共和国的败亡。
然而，无论怎么说，他们从未同时发动两次大战，总是在对一方下手之前，先灭掉另一方，或在灭掉一方之后，再对另一方下手。从他们对战事的安排不难看出这一点，在法兰克人占领罗马之前，他们便置另一些战事于不顾；当他们同当时强大的埃魁人和沃尔西人交战时，未见另一些部族和他们作对。
征服了他们之后，罗马人才同萨谟奈人开战
，虽然拉丁人在战事结束前反叛罗马人，可是在叛乱出现时，萨谟奈人却与罗马人结成了同盟，罗马人利用他们的军队，打掉了拉丁人的傲气。
在征服这些人之后，同萨谟奈又生战端。
萨谟奈人连遭失败，军队也垮掉了，才又出现了同托斯卡纳的战争。战事平息之后，当皮尔胡斯进入意大利时，萨谟奈人又卷土重来。
把他逐回希腊后，他们才发动了对迦太基人的第一次战争。
在这一战事结束之前，阿尔卑斯山两侧的法兰克人都没有图谋反对罗马人，直到他们在波罗尼亚和比萨之间，即今天圣文森佐城的所在地，以最血腥的杀戮取胜。
这场战争结束后
，有二十年的光景，他们只有一些无足轻重的战事，只同利古里亚人和伦巴第残留的法兰克人交过手。
他们休养生息，直到第二次迦太基战争爆发，意大利为此而被占领了十六年。
在以最辉煌的战绩结束了这场战争后，马其顿的战事又起；这一战事结束后，继之而来的是安条克和亚细亚的战争。
获胜之后，天底下便再也没有君主或共和国，不论是单独还是联合在一起，能与罗马的军队对抗了。【1】

然而，无论何人，只要看看最后的凯旋到来之前这些战事的过程，以及他们的处置方式，就会明白，其中还有十分了不起的德行和精明与运气混杂在一起。故而探究这种运气之由来者，也不难发现它们。可以断定，只要一个君主或人民获得了极高的威望，使另一些君主或人民不敢冒犯他们，对他们心存畏惧，那么不到万不得已，这些人是绝不会攻击他们的。如此一来，这个霸主想同哪个邻邦交战，想让哪个邻邦太平，便几乎完全操之于他的股掌。部分地出于对其霸权的敬畏，部分地被其招安手段所骗，这些邻邦是很容易安分守己的。另一些相距遥远的霸主，与它在利益上没有瓜葛，便采取隔岸观火的态度。它们苟安于一隅，直到大火烧至城下。此时它们若想歼灭来犯之敌，只能依靠自己的军队；然而他们的兵力不足以御敌，因为那霸主已经变得过于强大。萨谟奈人如何隔岸观火，眼看着埃魁人和沃尔西人被罗马人征服，这事不提也罢。不妨简要叙述一下迦太基人吧，当罗马人进犯萨谟奈人和托斯卡纳人时，他们可算是威震四方的强权。他们已经控制了整个阿非利加，他们又夺取了撒丁和西西里，他们还统治着西班牙的一部分地区。他们的实力，再加上他们的疆土与罗马人相距遥远，使他们从未想过进攻罗马人，或向萨谟奈人和托斯卡纳人伸出援手。相反，就像一切方兴未艾的势力一样，他们只顾一己之私利，与罗马人暗通款曲。在罗马人征服了居于他们之间的部族和迦太基人，在西西里和西班牙领土上同他们开战之前，他们对于自己的错误一直懵懂无知。法兰克人、迦太基人、马其顿国王菲利普
以及安条克，都是如此。当罗马人忙于同别人开战时，他们都以为罗马人会被打败，无论是战是和，时间都会给他们提供保护。所以我认为，君主若像罗马人那样行事，具备罗马人那样的德行，则他们的命运，必与罗马人相同。【2】

对于罗马人进入外邦领土时采取的策略，假如我在《君主论》中未及细说
，由于它与这里的主题十分契合，也应做一交代。但在《君主论》中我对这个问题有过深入的辨析，故在此只略加说明：在新的领土上，对于那些给他们的进入提供了跳板或通道的人，他们尽量友好相待。故而可以看到，他们借助于卡普阿人进入了萨谟奈
；借助于卡默林人进入了托斯卡尼
；借助于马麦丁人进入了西西里
；借助于萨贡托人进入了西班牙
；借助于马昔尼萨进入了阿非利加
；借助于埃托利亚人进入了希腊
；借助于欧迈尼斯和另一些君主进入了亚细亚
；借助于马西利亚人和埃杜维人进入了法兰克。
可见，无论攻城略地还是守护疆土，他们从不缺少这类使自己的事业更加容易的支持者。顺从于它的意志的部族，也不再像不顺从者那样需要运气。人人都可以从中看到，就帝国的获得而言，德行的作用远大于他们的运气。我们在下一章所要讨论的，便是同他们作战的那些部族的品质，他们是以怎样的执着精神，捍卫着自己的自由。【3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