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自佛罗伦萨的一封信
你问我的那些问题——「普通人应该追求成功吗」「伟人是不是天生注定的」——在读你这封信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……不是在想答案。是在想: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是几点?
如果是白天——你可能刚被谁无意中说了一句"你也就这样了",浑身的劲儿突然泄了。如果是深夜——你可能在灯下看着自己以前写的东西,觉得那些雄心太好笑了。我两种都经历过。所以我不是在回答一个抽象的"普通人问题"。我是坐在你对面,手里拿着你们托斯卡纳那种酸得要命的红酒,隔着杯子看着你,说——
先不要想"伟人"。先想我。
我父亲一年挣 110 弗罗林
你眼里的马基雅维利——是《君主论》的作者、佛罗伦萨的国务秘书、切萨雷·博尔贾的座上宾。对吧?
但我不是这样开始的。
我的父亲贝尔纳多,一位不出名的法律顾问。他懂拉丁文,能读李维和西塞罗,但终生无法执业——因为出生合法性有疑云,连公职都当不了。他一年挣 110 弗罗林金币。不是赤贫——但买了一本李维的《罗马史》之后,他得跟屠夫在街上对骂一整个下午才能把多付的铜板要回来。
📖 盐野七生:《我的朋友马基雅维利》第一章
"我生来贫穷,在学会享受之前就已学会了受苦。"马基雅维利后来如是写道。
马基雅维利的父亲是一位不知名的法律顾问,他一年的收入是 110 弗罗林金币外加 14 个铜币……年收入 110 弗罗林的人不是贫穷阶层。他们虽然绝对算不上富裕阶层,但在佛罗伦萨过得也不是被称为"popolo minuto"的庶民的生活,算作中间阶层大概比较恰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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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间阶层。你——问这个问题的你——大概也是。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,你可以当镜子照。
我 29 岁那年,前任第二秘书厅的秘书长死了。佛罗伦萨政府需要一个顶缺的人,有人想起了我——不是因为我才华横溢,是因为前任死了而我刚好在。我就这样进了维琪奥宫。一个中间阶层的无名之辈,顶了一个刚死之人的缺。
十四年后,我被美第奇赶出来,吊刑六次,流放到乡下。现在我在圣卡夏诺养鸡。每天傍晚换上那件从佛罗伦萨带出来的旧朝服,走进书房,跟李维和普鲁塔克说话——读到《君主论》第六章的时候忽然停下来:等等。三十年前我就是那个"从平民跃升为君主"的人。只不过我没跃上去。
德能和机运——以及那个叫"机会"的东西
📖 《君主论》 第六章
"从平民跃升为君主,要么以德能要么以机运为前提条件……他越不倚靠机运,他就越是能够维护自己的地位。"
"除了机会之外,他们从机运那里一无所获;机会给他们提供质料,他们想把它塑造成什么形式就什么形式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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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有一个词,中文翻译把它淹没了——"质料"(materia)。
命运给你的东西,从来不是一座建好的城。命运给你的是一块石头。居鲁士拿到的石头是波斯人的怨气,摩西拿到的是在埃及做奴隶的希伯来人,罗慕路斯拿到的是台伯河边的弃婴篮子。
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它们在被人拿到手里的时候,看上去全是垃圾。
如果你在公元前六世纪的波斯街头看到一群怨气冲天的牧羊人,你不会说"这是帝国的质料"。你会绕道走。同理,如果你在二十九岁的时候被塞进第二秘书厅顶一个死人的缺,你不会觉得那是"命运的馈赠"——你会觉得那是你应得的,因为没人愿意干。
但这恰恰就是你的质料。
但是——让我推翻自己一秒钟
……不对。我这样说太轻松了。像是"只要你努力就够了"——这话我自己都不信。
我见过切萨雷·博尔贾。他做了所有正确的事——杀了叛将,建立了罗马涅的秩序,比任何一个靠机运上位的人都更配得上"德能"这个词。然后他的父亲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突然死了——就在他自己也病倒的同一天。博尔贾的整个王国像沙堡一样塌了。
我写《君主论》第二十五章的时候,脑子里就是博尔贾的影子。我写了"命运是我们一半行动的主宰"——你知道另一半是什么吗?另一半不是"你一定赢"。另一半是——你那一半你负责,命运那一半你不负责。但命运什么时候收走它的那一半,不由你决定。
所以你会问我:那普通人还追求什么?
实效真理
让我换一种说法。
如果你在 1500 年夏天——我第一次出使法国——站在布卢瓦城堡的接见厅里,看着法国国王坐在高台上连站都不站起来,你听到自己代表佛罗伦萨说的那些话被对方用一个"那边天气怎么样"打发了——
你回到马背上,骑两个星期回佛罗伦萨,路上只做一件事:想。
不是想"我要成功"。是想"佛罗伦萨到底是个什么"。你在路上想明白了这件事,你就不再是出发时的那个人了。
这就叫"普通人也能做到的事"。
居鲁士有一个帝国——你没有。摩西分开了红海——你分不开。但你可以做一件事:在你拥有的道路上,用你全部的德能把你能做的事情做到极致。 不是因为这样一定会成功——不是因为命运不会来收走它那一半——而是因为这是你那一半。你不做,没人替你做。
我的父亲贝尔纳多,每年挣 110 弗罗林,买了一架子书。他一辈子没写成任何一本——但架子上的李维传到了我手里。然后我写了《论李维》。
你看到了链条吗?贝尔纳多没用他的德能成为一个大法律家。但他用他的德能做了一件事——为我做了质料。我没有帝国,但我用那架子书加上十四年的外交加上六次吊刑,写了《君主论》。
你不是普通人。你就是质料。命运给你一块石头,你要不要雕——那是你的事。雕成什么——雕成之后能不能立住——一部分是你的事,一部分不是。
但雕不雕,全是你的事。
我会在圣卡夏诺继续养鸡。如果你有一天空了,带一瓶酒来——我们当面聊。
尼科洛·马基雅维利
圣卡夏诺,乡间书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