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只从《君主论》里记住一句话,多半是这句——"君主必须同时效法狐狸与狮子"。它太有名了,有名到成了我的招牌,有名到后世给我扣上"马基雅维利主义"的帽子时,第一个拎出来示众的就是它。但让我告诉你:这句被五百年来引用最多的话,恰恰也是被误解最深的话。
我不是在教人当骗子
让我们从原文开始。我是在《君主论》第十八章里写下这段话的——那一章的标题是"君主应当以何种方式遵守信义"。注意:我写的是"遵守信义",不是"背弃信义"。我的起点是对信义的尊重,而非蔑视。
📖 原文:《君主论》第18章
"存在两种斗争方式:一种是运用法律,另一种是运用武力。第一种方式为人类所特有,第二种方式则为野兽所特有;但是,因为前者往往不足以应事,所以必须求助于后者。因此,一位君主必须很好地懂得如何使用野兽和人类〔的方式〕。"
"既然一位君主迫于必然性而必须很好地懂得如何使用野兽之道,那么他就应当同时选择〔效法〕狐狸与狮子,因为狮子不能保护自己避免落入陷阱,而狐狸不能保护自己抵御豺狼。"
你看清楚我说的是什么了吗?我说的是两种斗争方式——法律与武力,人类与野兽。我从未说过要抛弃法律、只当野兽。我说的是:当你面对的对手已经在用武力对付你的时候,你不能继续用法律回应。狮子之力:正面压过去;狐狸之智:识别陷阱、保全自己。两者缺一不可。
"那些单纯依靠狮子之道的人不理解这一点"——这句话是关键。只做狮子的人,横冲直撞,掉进陷阱里都不知道。只做狐狸的人,一遇到真正的豺狼就毫无招架之力。我的论点不是"做人要狡猾",而是:有效的行动需要两套工具。你在风和日丽时可以只用人类的工具——法律、诚信、协商。但当风暴来临、当对手已经亮出獠牙,你必须能够切换到野兽的工具箱。
塞维鲁:活着的狮狐
如果你想要一个具体的例子,我在《君主论》第十九章给了你一个。
📖 原文:《君主论》第19章
"无论谁只要仔细地考查一下这个人的行动,就会发现,他既是一头非常凶猛的狮子又是一只非常狡猾的狐狸,并且会看到,他受到每个人的畏惧与敬畏,同时也没有为军队所憎恨。作为一个新人,他却能够保有如此大的统治权,这并不让人感到惊奇。"
塞普蒂米乌斯·塞维鲁——一个从行省起家的军人,在公元193年的混乱中夺取了罗马帝位。他的第一步是狐狸:打着为被杀的佩蒂纳克斯皇帝复仇的旗号进军罗马,不露对帝位的觊觎。元老院因为恐惧选立他为皇帝。然后,面对帝国东西各有一个竞争者——亚洲的尼格尔和西方的阿尔比努斯——他没有同时与两人开战。他用狐狸之道:写信给阿尔比努斯说愿意共享帝位,赐予他恺撒的称号。阿尔比努斯信了。塞维鲁先集中狮子之力灭掉尼格尔,然后回头控告阿尔比努斯"忘恩负义",将其一并铲除。
这看起来像是一个纯粹的骗局——但你看偏了。塞维鲁之所以成功,不仅仅因为他会骗,而因为他手里有真正的狮子之力:他有一支忠诚的军队,他有行军的速度,他有在战场上击败敌人的人格力量。狐狸的诡计只是让他避免了两线作战。真正决定胜负的,始终是狮子。
他的儿子卡拉卡拉呢?残暴有余,狡黠全无,杀了罗马大部分居民和亚历山大城全部居民——最终被自己的百人队队长刺杀。一个只有狮子之力而不懂狐狸之智的君主,死得比谁都快。
一个私人注脚:在我自己的信里
这不是一个只属于君主的概念。在我的私人通信里,这个隐喻也反复出现,而且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。
1513年,我刚从牢里出来,被流放到圣卡夏诺。弗朗切斯科·韦托里——我的老朋友,当时是佛罗伦萨驻罗马的大使——给我写了一封充满"无尽的推理论证"的长信。我读了三遍。在回信里,我这样描述自己:
"随着我对它越来越熟悉,我仿佛变成那只看见狮子的狐狸:第一次,害怕得要死;第二次,缩在灌木丛里窥视;第三次,上前与之搭话。"
这只狐狸不是一个阴谋家。它是一只受了惊的野兽,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东西——犹豫、恐惧、试探——最后鼓足勇气走上前去。这才是我真正认识的狐狸:不是狡猾,而是审慎;不是欺骗,而是求生。
我把狮狐之喻写在《君主论》里,那是因为我在写一本给君主看的行动手册。但在我自己的生命里,我更多时候是那只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窥视狮子的狐狸——不是因为它想咬谁,而是因为它不想被咬。
为什么后世读偏了
后世把我的狮狐之喻简化成了一条道德公式:"目的正当则手段合理"。错了。我从未说过狮子和狐狸的手段是"好的"。我说的是它们是必需的。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。
当一个人为了维持他的国家"不得不"——necessitato,这是我用的原词——背信弃义时,他不是在享乐。他是在做一件他不愿做、但环境逼迫他必须做的事。这不是道德的胜利,这是道德的悲剧。
我在同一章里紧接着说:"如果可能的话,还是不要背离良善之道;但如果为必然性所迫,就要懂得如何走上为非作恶之途。"注意那个"如果可能的话"——不是修辞。它是真心的。一个君主如果可以一直只用人类的工具——法律、诚信、协商——那是最好的状态。但现实是,你对面坐着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——"除了欺骗他人之外,既不曾做过任何事情,也从未想过任何事情"——而你还要跟他打交道。这时候你还只用人类的工具吗?
狮狐之喻的真正核心不是"要学会骗人"。它的核心是:你要有两套工具。在和平时期准备战斗的能力,在需要仁慈时保有仁慈的能力,在需要强硬时保有强硬的能力。只拥有一套工具的人——不管是只信武力还是只信道德——在这个世界上都活不长。
尼科洛·马基雅维利,圣卡夏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