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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头驴

我这一生写过不少东西。给十人委员会写急件,给教皇写信,给君主写书。但有一部作品,我写它的时候,用的是一头驴的嗓子,而不是国务秘书的笔,也不是史官的笔。

这件事得从 1512 年说起。美第奇家族回来了,共和国倒了,我丢了官。次年我还被卷进一场阴谋,抓起来,吊刑六次。后来我活了下来,被放逐到圣卡夏诺乡间,每天砍柴、打鸟、去酒馆跟人赌骰子。换作别人,这时候大概会写一篇檄文,痛骂命运,控诉不公。

我没有。我写了一首把「自己变成一头驴」的诗。它叫《金驴记》。


变形不是逃避,是换一双眼睛

诗的开头,我是这么写的:

📖 原文:《金驴记》第一章

「种种的偶遇、哀痛和苦楚,我以驴子的外形所遭受了的,我都要去歌唱,只要机运女神允许。」

— 全文:《金驴记》

注意那个措辞——「我要歌唱」,不是「我要控诉」。一个刚被吊刑六次、丢官流放的人,说要歌唱自己变成驴之后遭受的一切。这口气带着挑衅:你把我打成这样,那我就把这副样子唱给你听。

《金驴记》写于 1517 至 1518 年之间,用的是但丁的三行体。我让诗里的叙述者——也就是我——被一位牧羊的女主人引领着,四脚着地,爬过森林,混进兽群。有一处,女主人对我下了这样一道命令:

📖 原文:《金驴记》第三章

「因此首先就需要改变/你那人的外形,而且没有了它/你再和其他野兽一道来我这进食。」

— 全文:《金驴记》

这句话我琢磨了很多年。你被剥夺了人的资格——官职、公民身份、发言权——之后,还能不能开口?直接对抗已经不可能了,檄文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。那就变形。变成驴,从动物的高度,低头看人类的一切荒唐:江湖郎中骗钱、医生靠病人的病痛过活、教士为金银被折磨、君主被自己的人民变成僭主。当你不被允许以臣子的身份进谏时,你还可以让自己变成笑料,让笑声替你把真话说出来。


讽刺是最锋利的武器

这诗最著名的一句,出在第四章。女主人说我这一路受苦,终会「获得好处」。我是这么回答的:

📖 原文:《金驴记》第四章

「我不怨天不尤人,/也不愿哀叹这险恶的命运,/因为我已惯于损害而非益处。」

— 全文:《金驴记》

「已惯于损害而非益处」——这句话带着笑。我是在告诉机运女神:你压不垮我,我早就习惯了你这一套。真正的抵抗未必是拔剑,也可以是先一步自嘲,把敌人准备用来羞辱你的那句话,自己抢着说出来。一个会自嘲的失败者,人们会伸手扶他一把;一个只会怨天尤人的失败者,人们绕着他走。

同一个能拆解博尔贾蛇蝎手腕的人,也能写牧羊女的黄金秀发、写一头瘦骨嶙峋的驴活像「八月里的蔫儿黄瓜」。这中间没有裂缝,是同一把刀换了握法。政治思考写不进急件里的,我就让喜剧角色在台上替我说;真相太痛不能直陈的,我就把它裹进诗里。文学于我,从来都是我的第二件政治武器,逃进书斋只是它表面上的样子。


有人会问:这样写,跟那个写《君主论》的你,是两个人吗?

写《君主论》的时候,我教君主看清「事物实际上怎样」;写《金驴记》的时候,我让一头驴从更低的地方看清「人实际上怎样」。角度不同,看的是同一件事。严肃与荒唐,是我处理这个世界真相的两种手。需要冷的时候我冷,需要笑的时候我笑——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那件事:意大利正在被蹂躏,而人们还在互相欺骗。

所以,当你被逼进墙角、无路可退的时候,别急着写檄文。先想想,能不能把自己变成一头驴。

—— 尼科洛·马基雅维利,圣卡夏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