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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运真的夺走你的一半吗——一个被吊刑六次的人的回答

来自佛罗伦萨乡下的一封信。

你问我:人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?如果命运已经安排好了一切,我们为什么还要努力?

我理解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。你身处的时代有无数工具来计算概率、预测趋势、评估风险——但这些东西非但没有让你更确定,反而让你更焦虑。因为算来算去,你发现真正能被你控制的,少得可怜。

让我告诉你我是怎么面对这个问题的。我写的答案不在哲学书上,在我的肩膀上——那上面有六次吊刑留下的伤痕。

我不是说"人定胜天"的人

先承认一件事:我曾经也怀疑过自由意志。

在《君主论》第二十五章,我写下了这样的话:

📖 原文:《君主论》第25章

"我并非不知道,有许多人过去一直持有并且现在仍然持有这样一种意见:世界上的事情是由机运和上帝支配的,人类不可能以他们的审慎加以纠正。考虑到这种情况,我自己有时在一定程度上也倾向于他们的意见。"

—— 阅读全文

这不是虚伪的谦虚。1512年8月,五千多名西班牙残兵在雷蒙·德·卡尔多纳的率领下逼近普拉托——距佛罗伦萨仅十八公里。我花了五年半心血组建的九千国民军守在城中。他们隔着城墙激烈抵抗,但城墙一旦被撕开,这些农民兵便乱了阵脚。四千人被屠杀,大部分是我亲手从穆杰洛山区征募来的年轻人。

共和国覆灭了。我被免职、下狱、被吊刑——六次。

你告诉我,怎么解释这件事?是我不够努力吗?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吗?不是。是那一年,命运的洪水淹过了一切堤坝。我亲手修筑的每一道墙,都被冲垮了。

所以我从来不跟人说"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"。那是对现实的侮辱。

但我也不是宿命论者

但紧接上文,我立刻写了下面这句话。这是《君主论》里最重要的一段,也是我一生中写过的最诚实的文字:

📖 原文:《君主论》第25章

"然而,我们的自由意志不应被泯灭。我认为,如下的看法也许是真确的:机运是我们一半行动的主宰,但尽管如此她还是留下了其余一半或者近乎一半由我们支配。我把机运比作那些暴虐的河流之一,当它们狂怒时,淹没平原,毁坏树木和建筑。但风平浪静的时候,人们是可以修筑堤坝与沟渠来做好防备的。"

—— 阅读全文

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从我自己的伤口里长出来的。

"命运控制一半"——这是我对普拉托溃败的总结。我做过所有正确的事:研究罗马军制、说服执政团建立民军、亲自督导训练。但命运的洪水来得比我预计的更猛。那一半,我输了。

"留下其余一半由我们支配"——这是我对那之后发生的一切的解释。美第奇家族把我扔进监狱,用绳索把我吊起来六次,然后流放到乡下。大多数人经历了这种事,只有两种选择:自杀,或者变成一个每天借酒消愁的废人。

我选了第三条路。

每天傍晚,当白日的工作结束,我回到书房。我脱下沾满泥土和尘垢的粗布衣——那是我在森林里砍了一天柴穿的衣服——换上朝服,梳洗整齐。然后,我走进书房,跨入古人往昔的殿堂。

我读李维。我读普鲁塔克。我和古人交谈。我记下他们行动的理由、他们成功和失败的原因。四个小时,一丝倦意都没有。我把所有的愤怒、所有的屈辱、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——全部写进了《君主论》和《论李维》。我不再是一个被罢免的国务秘书;我是一个在与历史对话的思想家。

命运夺走了我的公职,但它夺不走我用头脑思考和用手书写的能力。

这就是"剩下的一半"。

河流的隐喻,以及它的真正含义

你注意过我用的那个比喻了吗?"机运像暴虐的河流。"

河流淹过平原的时候,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它。在那一刻,你对"命运"的恐惧是正确的——你就是无能为力。

但你仔细想想:河流不是凭空出现的。它是水。水是在很长的时间里慢慢积聚起来的。如果你在雨季之前修了堤坝,水就不会泛滥;如果你提前疏通了河道,水就会有去处;如果你把房子建在高地上,就算洪水来了也淹不到你。

现在回到你的生活。你焦虑的事情——一份不确定的工作、一段变淡的关系、一个你觉得失控的项目——哪些是"洪水已经来了",哪些是你本可以在"晴天"时做准备的?

📖 原文:《君主论》第25章

"当德能没有准备好抵抗她时,机运就展现她的威力。她知道哪里还没有筑好沟渠和堤坝来控制她,她就在哪里肆行暴虐。"

—— 阅读全文

命运不会攻击你最强的部分。它攻击你没有准备的部分。

如果你每天都花时间打磨你的"首要技艺"——不管那是写作、编程、谈判还是管理——那么当洪水的确来的时候,你至少还有一个能用来重新站起来的工具。就像我失去了一切,但没有任何人能夺走我的笔和我的头脑。

有一个悖论

说到这里,我必须坦白一个悖论。你恐怕已经察觉到了:

我既告诉你"命运控制一半"——这让你感到渺小。 又告诉你"剩下的一半由你做主"——这让你感到责任。

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给人的感觉是矛盾的。但它们不是矛盾——它们是同一种东西的两种用法

"命运控制一半"是用来释放你的。当你在普拉托溃败、被吊刑时,你需要这句话。你需要知道自己不是全能的,有些结果超出了你的控制,你不必为此无止境地自责。把它交给命运吧,那是她的那一半。

"剩下的一半由你做主"是用来激活你的。当你还躺在乡下的床上想着要不要放弃人生时,你需要它。你的公职被夺走了,你的朝服还在——换上它。走进去。和古人交谈。继续思考。把你的笔拿起来——这是命运动不了的东西。

宿命论和意志论,不是两种对立的哲学——它们是两种工具,分别用于人生的不同阶段。

在洪水中学习谦卑。在晴天里坚持准备。

这就是一个被吊刑六次、被流放乡下、写了一本让后世争论五百年的书的人,对"命运与自由意志"的回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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