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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自佛罗伦萨的一封信

有人对我说:尼科洛,你赞美罗马,可是那个共和国难道不是被无休止的内乱撕裂了吗?平民和元老院争吵了三百年——店铺关门,百姓弃城,暴民啸聚街头。这样的共和国,有什么好羡慕的?

这话我听过很多次。每一次我都给出同样的回答——这让提问者更加不舒服。


你们诅咒的,正是罗马自由的元素

且听我明说:

📖 原文:《论李维》第一卷第四章

"诅咒贵族和平民纷争不已的人,他们所谴责的正是让罗马保持自由的元素。他们未看到这些嘈杂喧嚣的纷争收到的良好效果;他们没有顾及共和国皆有两种相反的气质,即民众的气质和大人物的气质,凡是有利于自由的法律,皆来自他们之间的不和。"

—— 阅读原文

这句话,是我所有政治思考中最让别人坐立不安的一句——甚至比《君主论》里任何一段都难以下咽。

为什么?因为所有统治者——无论君主还是共和国的执政者——都本能地渴望秩序。他们想要一个安静的城邦:没有抗议,没有喧嚣,没有人在街上喊"元老院下台"。他们把这个叫作"稳定"。

但是我问你们:从塔尔昆被逐到格拉古兄弟,三百多年间,罗马因"内乱"被流放的公民不过八九人,更鲜有流血。而在这三百年里,罗马从一个台伯河边的小城变成了地中海的主人。

稳定没有做到的事,冲突做到了。


没有冲突,就没有自由的法律

这个结论不是凭空想出来的。如果你仔细看罗马的历史,你会发现一个规律:每一次平民和贵族的对抗之后,不是毁灭,而是新的法律

护民官的创设——来自冲突。上诉权的确立——来自冲突。平民能够担任执政官——还是来自冲突。这些法律没有一条是在和平的圆桌上商量出来的。每一条都是平民逼迫贵族吐出来的。

📖 原文:《论李维》第一卷第四章

"优秀楷模生于良好的教养,良好的教养生于良法,而良法生于受到世人无端诬责之纷争也。"

—— 阅读原文

看明白了吗?秩序——法律——纷争,这条链条不是我捏造的,是罗马三百年自己走出来的。你现在享有的自由,是你祖先在街头上喊来的,不是在书斋里推导出来的。


为什么平民比权贵更可靠

那么在冲突的双方中,应该把自由的屏障交到谁手里?

斯巴达人和威尼斯人把这权力交给了贵族。结果是他们的自由寿命更长——威尼斯存在了数百年,斯巴达人比罗马人更团结。如果只看结果,他们赢了。

但我要说:把自由的屏障交给平民,因为平民不想夺走别人的自由——他们只想不被人夺走。

权贵有支配欲。他们手握财富和官职之后,想的是"我还能拿到什么"。而平民只要有不受压迫的保障就满足了。所以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人——包括他们自己人——侵害自由。因为他们自己侵害不了。

不过,我也必须承认:平民的欲望不会停留在护民官上。罗马平民在得到护民官之后,还要执政官;有了执政官,还要监察官;最后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所有官职。这个无止境的欲望最终引来了马略,引来了凯撒,引来了共和国的覆灭。

所以我不是在给你一个完美的答案。我是在告诉你:人类事务中没有两端都好的选项。 平民做卫士,自由可能更旺盛但也更短命;贵族做卫士,自由更长久但更狭窄。你必须选择你要什么,然后接受随之而来的代价。


扩张还是稳定——你只能选一个

说到这里,我必须讲一个更难听的话。

你们很多人羡慕斯巴达和威尼斯——稳定、长寿、没有内乱。但你们有没有问过:罗马为什么不像他们那样做?

因为罗马的立法者面临一个选择:

📖 原文:《论李维》第一卷第六章

"对于人类的一切事务,审视者皆可从中看到,断难做到避免此一弊端而不引发另一弊端。可见,你若想做到人多势众,兵戈随身,足以创立伟大的帝国,那么你也会使他们获得一种品质,那是你无法按一己之方式加以治理的。"

—— 阅读原文

如果你想要一个安静的共和国——关闭外来者入籍的通道,不让平民武装,只由少数人统治——你可以像斯巴达那样。但斯巴达不能扩张。一次底比斯人的反叛就让它覆灭了。

如果你想建立一个帝国——你不可能同时做到秩序井然。兵力来自于人口,人口带来冲突。你选择了扩张,就要接受噪音。

罗马选择了扩张。平民的骚乱、护民官的咆哮、街头的喧嚣——这些都是这份选择的价格。罗马支付了它,收回了天下。


我从罗马学到的

我写了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们赞美罗马。我是想让你们看到一件事:冲突不是病,是体征。

一个没有冲突的共和国,不是因为治理得好,而是因为有人已经被彻底压制了。而压制者的安宁是用被压制者的恐惧买来的——这终究不是安宁,是等候爆炸的火药。

真正可怕的不是街头的争吵,而是争吵消失之后的沉默。当平民不再抱怨元老院,不再为法律上街,不再拒绝为别人的战争卖命——你要担心的不是稳定了,你要担心的是他们已经放弃了共和国。


凡事要考察实际效果,而不是它是否符合你对"好"的想象。

尼科洛·马基雅维利
圣卡夏诺,乡间书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