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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为何为一个僭主写传记——关于卡斯特鲁乔,一部"不真实"的传记背后的真话 ​

我写过急件、史书、喜剧和长诗,但真正算得上"传记"的,只有一部。1520 年,我访问卢卡期间写下了《卢卡人卡斯特鲁乔·卡斯特拉卡尼的生平》,把它题献给扎诺比·布昂德尔蒙蒂和路易吉·阿拉曼尼——奥里切拉里花园里那两个愿意凭才气行动的朋友。

传主卡斯特鲁乔是十四世纪初卢卡城的领主,佛罗伦萨最可怕的敌人之一。我选他,不是因为敬仰,而是因为在他一生的际遇里,才气与机运的交缠太过典型。开篇我就把话挑明了:

📖 原文:《卢卡人卡斯特鲁乔·卡斯特拉卡尼的生平》开篇 "所有那些(至少是大部分)在此世取得伟大业绩并出类拔萃的人都是出身卑微、身世不明,或者至少经历过命运女神所施加的非同寻常的艰辛。……我坚信这是命运女神带来的结果,命运女神想证明给世界看:是她而非智慧女神造就了人类的伟大。"

这句话是整部传记的钥匙。卡斯特鲁乔的来历正合乎此说:一个被弃在葡萄园里的男婴,让迪亚诺拉夫人拾起,由她的教士哥哥安东尼奥收养。安东尼奥一心想把他养成教士,可这孩子十四岁就把教会的书扔在一边,满心都是武器。雇佣兵队长弗朗切斯科·奎尼吉看中了他,收他入门;此后他做帕戈洛·奎尼吉的监护人,借比萨的乌古乔内之手夺取卢卡,最终被拥为全城君主。一个弃婴走到这一步,靠的显然不只是出身。

然而我在这部传记里动了手脚,而且动得不小。若你逐字细读,会发现两处"不真实"。其一,卡斯特鲁乔临终前对帕戈洛说的那番长篇遗言里,他说自己"不曾娶妻生子";可我在注释里已经写明,事实上他结过婚,还育有几个子女。其二,传记末尾那一长串机智辛辣的答问,我大都改编自第欧根尼·拉尔修的《名哲言行录》,把它们安到了卡斯特鲁乔头上。这两处破绽不是疏忽。我从来就没打算写一部忠实的历史传记,我要的是借一具历史的躯壳,讲我自己的道理。

那个道理,就埋在临终遗言的正中。卡斯特鲁乔把一座城邦留给养子帕戈洛,临了嘱咐的却是这么几句:

📖 原文:《卢卡人卡斯特鲁乔·卡斯特拉卡尼的生平》临终遗言 "在这个世界上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,要有自知之明,能够衡量自己的精神力量和实际力量。如果知道自己没有征战的本领,那么就必须用和平的手段去统治。"

一个靠征战起家的僭主,死前教给继承人的竟是"量力而行"。这话自然不是卡斯特鲁乔说的,它是我借他的口说给君主们听的。开篇我讲"是命运而非智慧造就伟大",结尾却让传主谆谆告诫"要有自知之明"——这两句之间隔着一个人的一生,也隔着我一生都在咀嚼的那个难题:命运发牌,可牌到了手上,怎么打仍是你自己的事。

卡斯特鲁乔打得漂亮。1325 年的塞拉瓦莱,他以一万二千人对佛罗伦萨的三万之众,不肯在开阔平原上硬碰,偏要把战场选在两山之间那条窄得只容二十人并排的关隘,又在头一晚派人潜入城堡、杀了中立领主。结果佛罗伦萨的先头骑兵还来不及戴上头盔就撞上了他的步兵,全军被地势击溃,死者逾两万,他自己只折了一千五百七十人。读到此处你便明白,我为什么说"命运造人"——他赢,是因为他在自己那"另一半"上做到了极致。

我对他的一句为人方式也念念不忘:

📖 原文:《卢卡人卡斯特鲁乔·卡斯特拉卡尼的生平》 "任何事情,只要能以欺诈做成,他绝不使用武力,因为他总是说,给你带来声望的是胜利,而不是取得胜利的方式。"

一个共和国的秘书,为什么会费心去为一个僭主立传?因为卡斯特鲁乔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干净的样本:命运只给了他一副卑贱的出身,其余的一切——从弃婴到君主——都是他用才气一寸寸挣来的。我在他身上演示的,正是我毕生想讲清的那件事:人可以敬畏机运,却不必把整副人生都交到她手里。传记不过是我的又一件武器,和《君主论》一样,只是换了件外衣。

尼科洛·马基雅维利,圣卡夏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