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马人宣战,立刻发兵,六天、十天、二十天,一仗见分晓。我读到这句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我们佛罗伦萨围比萨,围了十三年,还在算军饷、还在等雇佣兵到齐。不是罗马人比我们聪明,是他们不敢慢——慢,就是给命运留出翻脸的时间。我组民军那年,就是想把"速"字找回来。结果民军一触即溃。速,不是谁想快就能快的,得先有那一口气,而我们早把那口气花在算计上了。
"不为戍边者花钱"——罗马人把夺来的土地分给殖民者,让那些人为自己的田产守边疆。读到这句,我停了很久。这就是我毕生想干却干不成的那件事:让守城的人,守的是他自己的东西。雇佣兵不会为一个不归他所有的城池去死,你给多少钱,他就卖多少命。民军不一样,民军身后站着他自己的房、他自己的地。可美第奇回来了,我的民军散了。我这一辈子,都在写"怎样不花钱却有人肯拼命",可现实里,肯拼命的从来都得先有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"执政官任期只有一年,所以很想结束战争,赢得一次凯旋。"野心,原来是给速度上的发条。我把这句话抄下来,又划掉。因为我想起自己——我要是还有公职,是不是也会为了凯旋而催兵速战?会的。可我现在没了公职,没了任期,没了可以被野心点燃的那个位置。我写的每一个字,都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围城。围比萨要十三年,我这围城,怕是得围到死。
罗马因战争而富裕,别的君主却因不智而被战争搞得穷困潦倒。同样是打仗,一边越打越肥,一边越打越穷。区别不在运气,在怎么处置战利品,在派不派殖民者,在敢不敢速决。我望着这句话,忽然明白我这些年真正想写的,不是君主怎么取国,而是怎么让一件本该流血赔钱的事,变成让人有得赚、有得守的事。取国容易,守国难;守国难在,你得让每一个替你守的人,都觉得这国是他自己的。罗马做到了。意大利做不到。我,也做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