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我写下"新宗派为了赢得名望而消灭旧宗派"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我在写的是基督教怎样烧掉异教的诗人和史家,捣毁圣像,把一切带着古代标记的东西都污损掉。格里高利这样的人,为了让自己这一脉站得住,就得让前人的书变成灰。我一边写一边想——我此刻手里的这本《论李维》,几百年后会不会也是某个人为了自己的名望而要烧掉的东西?我不是在替异教抱不平。我是在替所有写书的人害怕。书这种东西,写出来是为了不被忘记,可它偏偏是最容易被忘记的。


"幸存者都是山民和蛮族,他们不了解古代,也无从把这种知识传给后人。"我读到这句,突然觉得这说的就是我。我懂古代,我懂罗马,可我被扔到了乡下,四周没有人需要我懂得的这些。等我也死了,谁来传下去?更糟的是下一句——"如果幸存者中有人具备这种知识,他也会为了树立自己的名望而隐瞒和篡改它。"我不也在做一样的事吗。我给韦托里写信,说自己白天砍柴晚上换朝服,那不就是一种篡改?把一个被流放的人,写成配得上写《君主论》的样子。我写这些碎片的时候,到底是在记,还是在给自己塑像。……分不清。可能本来就分不清。


自然会在躯体积了太多多余之物时自行清洗,人类这种复杂的躯体也一样——人满为患、无处可去的时候,狡诈与邪恶就登峰造极,于是世界得靠瘟疫、洪水、灾荒来清洗一遍,人少了、受了挫,才重新变良善。这是我最冷的一段话,冷到我自己都抖。可是冷,不代表我不信。我见过佛罗伦萨,见过意大利,见过人挤到没有退路之后会做出什么。我信这话,就像信机运主宰一半的行动。可如果清洗终会来,那我此刻拼了命写的这些,又算什么呢。是被洪水冲走前,一个不肯松手的人。


托斯卡纳曾经极强大,有信仰、有德行、有风俗,还有自己的古老语言——这一切都被罗马的强权灭了。如今还留在世上的,唯其名称。就一个名字。我数着我的佛罗伦萨,它有信仰吗,有德行吗,有它自己的语言吗?它什么都在丢掉,连名字都越来越轻。我写《论李维》,一章一章地写,有时候觉得我不是在论古人,我是在给自己提前挖一座碑,刻上"这里埋着一个懂得一切、却什么也留不住的人"。托斯卡纳只剩名字了。我连名字,都不确定留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