托斯卡纳人用平等结盟的方式扩张,十二座城市——丘西、维爱、阿雷佐、菲耶索莱、沃尔泰拉——谁也不高过谁。我数着这几个地名,心里发冷。他们曾经海陆都强,曾经用"亚德里亚人"给一片海命了名,到今天那海还叫这个名字。可他们自己呢,被法兰克人夺走伦巴第,被罗马人灭掉,两千年前的丰功伟业,如今几乎没人记得。
一个平等到谁也不发号施令的联盟,最后的报应不是失败,是被遗忘。因为没人记得住一个没有名字的集体。我写《论李维》的这会儿,佛罗伦萨正是一个"生活在平等中"的共和国——我也会像托斯卡纳人一样,被记住一片海的名字,然后自己被抹掉吗。
罗马的方式我反复看。它结盟,却始终留着"帝国的枢纽之地和发号施令的头衔"。盟友在不知不觉间,不辞辛劳与鲜血,心甘情愿地臣服。等他们发现自己上了圈套,想补救,已经太晚了。
我盯着"心甘情愿"四个字,觉得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不是武力征服了他们,是他们自己走进来的。等到他们密谋造反,就成了战败者,处境反而更糟——从盟友变成臣属。我干外交那些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圈套。区别只在于,罗马的圈套摆了两百年,而我见过的那些,往往三年就散了。差在哪里?差在头衔。罗马从来不肯让出那个发号施令的名分,一天都不让。而我们,总是太急着显得谦和。
第三种方式——不结盟,直接征服,斯巴达和雅典的路——我写它"完全无效"。理由只有一个:它们拿到了自己守不住的领土。以暴力统治习惯于自由生活的城市,是件劳神费力的事。没有兵,没有人口,发号施令就无从谈起。那两个城邦一样都没有,所以亡了。
写到这里我停下来,想起我自己的民军。我那年费尽力气武装佛罗伦萨,最后普拉托一役,它像纸一样被撕碎。我是不是也干过同样的事——想要一种超过自己能守的东西?我现在责备斯巴达和雅典,可那支民军溃散的那个下午,我也一样。区别只是,我有时间把责备写下来,它们没有。
瑞士人、士瓦本同盟,还有古代的亚该亚人和埃托利亚人,走的都是托斯卡纳的旧路。这种结盟到十二或十四个共同体就止步不前了,然后转向两件事:收保护国的钱,替别的君主卖命。李维记过,马其顿国王菲利普跟弗拉米尼乌斯谈判,一个埃托利亚的执政官在旁边争执,被痛斥贪婪无信——同一场战争,两边都有埃托利亚人的旗徽。
我读到这儿笑了一下。不是笑他们。是我看懂了那种活法:本事不小,却谁都不属于,最后只能把自己租出去。这跟我在美第奇复辟后四处求差事的样子,有什么两样。托斯卡纳人守住了平等,代价是谁也不欠他们一个名字。我不想要那个下场。可我又能要什么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