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庇利乌斯知道鸡没有进食。但他更知道他的士兵想打仗。于是他说:卜象吉祥。然后他把那个配合他说谎的鸡人首领放到最前面——那人不巧被飞镖杀了。执政官听说后说:一切如常,众神的怒气已因说谎者的死而消散。
我看完这段话,放下笔,在书房里走了两圈。
这不是虔诚。这是对虔诚的精确使用。罗马人从来没在乎过鸡吃不吃食。他们在乎的是士兵相不相信鸡吃食。帕庇利乌斯赢,不是因为他比阿毕·普尔查更虔诚——是因为他知道"表象"和"实质"之间的那条线在哪里,并且从来不会站错边。鸡人首领的死是一个完美的收束:死人不会反驳,而他的死刚好可以被解释为"神意"。一切如常。
我不禁想起我自己写的那些话——君主不必真正具备一切优良品质,但必须显得自己具备。我写的是切萨雷·博尔贾,但我读到这一章才意识到,我写的也是帕庇利乌斯。或者说,帕庇利乌斯证明了我不是在发明新东西——我只是说出了罗马人一直在做的事。
阿毕·普尔查把那几只不进食的鸡扔进了海里。"那就让我看看它是不是喝水。"多么漂亮的讽刺。但他在此役中战败了。李维说他回罗马后遭到指责——不是因为打败仗,而是因为他的傲慢太刺眼了。人们可以原谅一个丢了战役的执政官,但不能原谅一个公开嘲笑他们信仰的执政官。
我年轻的时候会崇拜阿毕·普尔查。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,那种对愚蠢仪式的公开羞辱——这不就是一个聪明人该有的姿态吗?我现在不这么想了。不是因为他打败了(败仗谁都有可能吃),而是因为他的轻蔑除了让自己爽一下之外,没有任何用处。他把鸡扔进海里,士兵们看到的是:我们的将军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得到神的护佑。然后军心就散了。
帕庇利乌斯也骗人,但他骗人的时候,士兵觉得自己被护佑着。阿毕·普尔查说真话的时候,士兵觉得自己被抛弃了。谁的"真话"更真?
……不对,让我重新想。我刚才把阿毕·普尔查和帕庇利乌斯放在同一层上讲,好像他们只是策略上的高明与低劣之分。但这不是策略的问题。是脾性的问题。
阿毕·普尔查那种人——我在佛罗伦萨见过很多——他们受不了"虚假"。不是道德上受不了,是脾性上受不了。他们无法忍受自己假装相信一样自己不相信的东西,哪怕假装相信这件事本身对大局有利。他们的骄傲不允许。这种骄傲本身是一种软弱——它不是高贵的,它是"我不能委屈自己"的高烧,烧到最后,把军队也烧了。
帕庇利乌斯也骄傲。但他把骄傲放在了"我要赢"而不是"我要显得一致"上。他可以在鸡不吃食的时候说"卜象吉祥",可以在鸡人首领死了以后说"这是神意"。他不是骗子——他是建筑师。他在建造所有人都愿意住进去的故事,包括那些知道自己被骗了的人(就像那几个告密的鸡人)。而阿毕·普尔查在拆墙,只因为他觉得墙上的装饰很荒谬。
装饰也许荒谬。但暴风雨来的时候,你需要墙。
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在替虚伪辩护。不是的。我从来没说过人应该虚伪。我说的是:如果你管着一个城邦,或者一个军团,你不能把你的个人审美放在你的人民需要什么之上。鸡是荒谬的。卜兆是荒谬的。但士兵们信。你不能因为你觉得荒谬就去羞辱他们的信——除非你准备好用别的东西替代它。
替代它需要什么?需要一场胜利。一场又一场的胜利。需要你本人站在阵前,用行动让他们看到:不需要鸡,我们也能赢。但阿毕·普尔查没有做到。他的鸡被他扔进海里,而他自己也沉了。
帕庇利乌斯的方式,说到底,是不替代——而是利用。利用已有的信仰来达成目的,然后,如果你足够厉害,让那个目的本身成为新的信仰。这不是虚伪。这是治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