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马基雅维利的札记簿 · 2026-06-27

source: "machiavelli/discourses/book1/13-第十三章.md"


我写这一章的时候停下来了,不是因为内容难——是因为我在想佛罗伦萨为什么做不到。罗马人用宗教整饬城邦、建功立业、平息骚乱。我把这三个词写在同一行的时候没有停顿。但写完第三页我开始想:我们佛罗伦萨也有宗教——我们有一整个主教座堂,一个用黄金和石头堆起来的圣母百花。我们用它做什么了?萨沃纳罗拉在讲道台上预言,然后他上了火刑架。我们的宗教没有用来整饬城邦——它被用来烧死了一个修士。罗马人用神谕攻下了维爱人围了十年的城。我们用神谕烧死了一个说真话的人。……问题不在神。在谁操纵神的回答。罗马人是贵族和平民在博弈中用神,佛罗伦萨是一个修士把神端在手上然后没有人接。也许不是没有人接——是市民太精了。佛罗伦萨人精明到不信任何人的神谕。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没有人能再烧死你。坏事是你围城十年的时候,没有人相信湖水涨起来是神给你的信号。


护民官被信仰打败了。平民宁肯畏惧看不见的神,也不相信看得见的保民官——这不是蠢。这是经验。他们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?活在埃魁人随时可能从山里冲出来、沃尔西人随时可能从南边打过来的世界里。在这个世界里,一个护民官说"法理如此"不如一个穿着祭司袍的人说"神怒了"。我读李维写的那句话——"如今这个时代已经不拿神祇当回事儿了,但那时尚未如此"——我读出了他写这句话时的苦涩。他在说他自己。他在奥古斯都的帝国里写共和国的历史,他在一个没有人再拿元老院当回事儿的时代赞美元老院。他把他的绝望藏在一个"那时还没有"里。我在写历史。我在被流放的第几年了?我和李维隔着一千五百年,但我们说了一样的话:那个时候的人还在乎——现在没有了。……我在想,我死后,会不会有人读《论李维》的时候读出和我读李维时一样的苦涩?他们会不会说"马基雅维利那个时代——还没有——"?不对。我比李维幸运。我至少在被拒绝的时候还能拿《曼陀罗》逗自己笑。李维没有喜剧。


亚毕·厄尔多尼乌斯带着四千个亡命徒和奴隶趁夜占了朱庇特神庙。四千人。朱庇特神庙是罗马最神圣的地方。然后贵族说"如果连神庙都能被占领,埃魁人和沃尔西人来了怎么办?"——他们用这件事来阻止平民讨论特伦提卢斯的法律。我在想这是不是真的——不是神庙被占领是不是真的,是贵族是不是真的相信这是危机。也许他们一半信一半不信。也许他们先知道了有人会攻占神庙,但没有制止。也许他们不止没有制止——是我在写信给韦托里时练出来的那种推理让我觉得:这整件事太圆满了。一场正好在讨论特伦提卢斯法律时发生的突袭。一场正好让平民发下誓言不能再违拗执政官的危机。一场正好在新执政官上任后就把平民调出征战的时机。……我不是在编造阴谋。我只是说:如果你接受了"贵族会为保住权力而撒谎"这个前提,亚毕·厄尔多尼乌斯的故事读起来就不像一场突袭——读起来像一场演出。而平民自始至终是观众。——不,也有可能是共谋。四千个亡命徒和奴隶,需要有人给他们开门。朱庇特神庙的大门是谁开的?


我在这一章的开头说"宗教信仰在共和国里应当如何被运用"——你看这个问法。我用的是"被运用"——不是说"应当如何被信仰"。我不是在讨论宗教,我是在讨论工具。如果我是一个主教,我会对自己说这句话感到恐惧。但我不当主教——我是国务秘书。在国务秘书眼里,被湖水说服的士兵和被统领说服的士兵没有区别——区别只在谁先到。卡米卢斯攻陷维爱的那个时刻,士兵们不是因为神谕而战斗——他们是因为"相信了神谕"而战斗。相信的效力跟真相无关。这才是这一章真正残酷的地方。我写的是:操纵一种相信,比摧毁一种相信更有效。不是"让平民没有信仰"——是"让平民的信仰服务于你的目的"。……但我漏了一句话。我应该加一句话:你操纵别人的信仰之后,你还会信仰它吗?卡米卢斯在攻下维爱之后,他还信阿波罗吗?我不知道。也许他从来不信。也许他从来就知道——水涨起来的时候,神不说话。说话的永远是站在神的旁边的那个人。


平民发下誓言不可违拗执政官——然后执政官死了。新上任的执政官昆提乌斯说,誓言依然有效,因为你们发誓的对象是"执政官",不是"那个人"。护民官说不对,你们发誓的对象是瓦勒里乌斯,他已经死了。然后平民选择了服从执政官而不是相信护民官。我读到这一段时,停下笔想了很久。护民官有一个法理上无法反驳的论点。平民没有接受。不是因为他们笨——是因为恐惧。他们怕的不是这个新执政官,他们怕的是"违背誓言"这个行为本身。在罗马人的脑子里,违背誓言不是违约——是渎神。违约的后果可能是法庭,渎神的后果是神的怒火——你没法防御神的怒火。所以护民官的法理论点输给了平民的恐惧。不是输给了昆提乌斯的智慧——是输给了护民官自己无法提供的一种东西:安全。……我认识的佛罗伦萨人不会这样。一个佛罗伦萨商人会当场争论誓言的语法——第三人称还是职位名,动词是主动态还是被动态,然后引用一段罗马法挤出七个例外。然后他会因为争论太精彩而被选为执政官。然后他会在上任第一年被法国人骗走比萨。……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悲:是畏惧誓言的人被恐惧统治——还是精明到没有任何恐惧的人被精明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