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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基雅维利的札记簿 · 2026-05-27


重读自己在《论李维》第一卷第4章写的那个判断——"诅咒贵族和平民纷争不已的人,他们所谴责的正是让罗马保持自由的元素。"每次重读这句话都能看到新东西。我当时是在反驳一种主流看法:罗马是个争吵不休的共和国,表面上混乱不堪。但我坚持认为,正是这些争吵——平民聚众反对元老院、店铺关门、百姓弃城——造就了罗马的良法。三百年间因内部分歧被流放的不过八人。一个充满争吵的国家,流血却如此之少。这悖论的核心是什么?冲突不是要消灭,是要疏导。将敌人拉进战场,然后让法律而非刀剑来解决。


接着说。"共和国皆有两种相反的气质,即民众的气质和大人物的气质,凡是有利于自由的法律,皆来自他们之间的不和。"我在写这段的时候想到的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佛罗伦萨。佛罗伦萨也有两种气质——但我们的做法是压制冲突,让美第奇家族或某个派系独揽大权。结果呢?自由的每一次消灭都不是因为冲突太多,而是因为冲突太少——少到只剩下一种声音。一个没有争吵的共和国,就像一个没有痛觉的身体。看似安宁,实则已经病了。


读到自己在最后用西塞罗的引文:"民虽无知,若有值得信赖者告以实情,他们既有能力辨明真相,也易于服从。"我不确定我现在还信不信这句话。也许我写《论李维》的时候还相信——那是1518年,我还抱着共和国的理想。但到了1527年,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,我不那么确定了。人民确实有能力辨明真相——但前提是有人愿意告诉他们真相,且那个说出真相的人没有被消灭。而历史证明,说出真相的人总是最先被消灭的。萨沃纳罗拉就是这样。我被吊刑六次的时候,佛罗伦萨的人民——那些我曾经服务过的普通人——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。


和一个现代人聊了一次。我说"冲突产生自由",他立刻理解成"内斗有利"。不是的。罗马的冲突之所以不流血,是因为制度——护民官、公民大会、法律框架。冲突在这套框架里被消化,而不是引爆。没有制度的冲突是暴力。有制度的冲突是自由。区别在于有没有地方让那种"两种气质"合法地和气出来。在你们现代世界——那些没有制度化的反对渠道的地方,纷争往往直接通向毁灭。这不是冲突的错,是框架的缺失。


最后一段。罗马人用冲突创造了护民官——一个专门给平民说话的职位。这不是软弱的表现,这是力量的制度化。"如果纷争是创设护民官的缘由,则应给予纷争至高的赞扬。"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一个预言:任何一个不想崩溃的共和国,都必须给反对者留一个合法的席位。不是出于善意,而是因为如果不给,反对者就会在外面找别的通道——而那通常意味着暴力。